老大上小學以前，我並不覺得她和其他孩子有什麼不同。 她不太會拿筷子，寫字總是歪歪斜斜，ㄅㄆㄇ和 ABCD 怎麼記都記不起來。幼兒園時期，老師偶爾會提起她在這些地方比較慢一些，但我總是告訴自己，每個孩子的發展本來就不一樣。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我相信，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一定會跟上。 那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慢」和「困難」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真正的改變，是上了小學以後。 課本開始變厚，作業開始變多，學習不再只是認識世界，而是要把學到的東西一筆一畫寫下來。 我開始發現，有些事情不是練習就會進步。 一個字，她明明昨天才寫過，今天又像第一次看見；老師要求字要對齊格子，對她來說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部件總是少一畫、多一畫，左右顛倒、上下錯置，怎麼提醒都一樣。 老師一次又一次反映她的學習狀況。 我一次又一次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沒有陪她練習？ 是不是我教得不夠？ 是不是她不夠認真？ 每一次老師說：「她還要再努力一點。」我都覺得，那句話像是在提醒我——是不是我沒有把孩子教好。 可是，每天放學回家，我看到的卻是另一個孩子。 她不是不努力。 她很努力。 真的很努力。 她會一遍一遍把同一個字擦掉重寫，寫到作業本都快破了；她會因為寫不好而掉眼淚，也會因為跟不上別人的速度而懷疑自己。 她不是不想做到。 而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不到。 那時候，我最想知道的，不是怎麼讓她考高分。 我只是一直在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我開始帶著她到處找答案。 健腦操、感覺統合、身心科、職能治療師…… 只要有人說可能有幫助，我們就去。 我沒有期待哪一個方法能立刻改變她，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會有人告訴我： 「妳沒有看錯，孩子真的遇到了困難。」 那些在自我懷疑的挫折和情緒中，很需要一個證明。 證明她有困難、證明我不是一個失職的媽媽。 證明…她的難過委屈與挫折、我看到她無法跟上時候的焦慮和無法協助的挫敗感有個源頭。 直到不同系統的評估，一點一點拼湊起來，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原來，她是一個徹底的左撇子。從小卻一直被當成右撇子訓練。 左右腦整合不好，左右方向容易混亂，小肌肉控制也受到影響。真正困住她的，不只是寫字，而是她的大腦沒有辦法順利把腦中的文字組織、排列，再輸出到紙上。 治療師說她是書寫障礙，有提取文字的困難。 我記得聽見這四個字時沒有鬆一口氣，反而很安靜。 因為我腦中浮現的，不是診斷，而是她過去那些努力的樣子。 那些被老師要求留下來罰寫的日子。 那些把作業本擦到破掉的夜晚。 那些一次又一次被認為「不夠努力」的時刻。 原來，她一直都沒有偷懶。 原來，她只是一直用一種對她來說最困難的方式，努力活在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的學習裡。
回頭看，那些鑑定沒有改變我的孩子。 她還是同一個孩子。 真正改變的人，是我。 從那個時候開始明白，有時候，孩子不是需要更多的努力，而是需要一個真正理解她的人。 而我希望，那個人，可以先從我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