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開始，課業一下子變重了。 閱讀更多，書寫更多，需要理解、整理、表達的內容也更多。 對大部分孩子來說，那只是課程變難了一點。 可是對一個沒有特殊教育資源支持的書寫障礙孩子來說，那不是「多一點」，而是把原本就很吃力的事情，放大了好幾倍。 以前需要花一份力氣完成的事情，現在要花三倍、四倍，甚至更多。 而別人眼裡，只會看到她還是跟不上。
四年級後，感覺統合課程告一段落。 那幾年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她已經可以閱讀，也可以書寫。 雖然速度慢、正確率仍然不高，但至少不再明顯左右鏡向。 看著她一點一點進步，我曾經很高興。 我以為，最困難的日子終於過去了。 我以為，只要能力慢慢追上，生活也會慢慢變好。 可是，我錯了。 書寫改善了。 情緒，卻開始崩潰了。
每天早上，她一路哭著去上學。 每天晚上，她一路哭著寫作業。 有時候，從家裡走到學校的那段路，她一路哭、一邊走。 直到快到校門口，她才趕快把眼淚擦乾。 因為她知道，不能讓同學看見。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面。 一個孩子，在校門外拼命哭。 到了校門口，又努力把自己整理好，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然後，再走進那個每天都讓她害怕的地方。
她哭得太頻繁了。 有時候走在路上，我甚至會感覺到旁人的眼光。 我會忍不住想： 他們是不是以為，我在家裡虐待孩子？ 後來，我們慢慢習慣了那些目光。 因為比起別人的誤會，我更擔心的是，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幫她。
真正令人難受的，不只是眼淚。 而是家裡，再也沒有安定的時候。 學校，是壓力。 回家，也沒有休息。 每天都像在打一場永遠打不完的仗。 她開始愈來愈沒有自信。 開始相信，努力沒有用。 開始相信，不管怎麼做，都不會變好。 那種低自尊，不是一天形成的。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裡，慢慢累積出來的。
我不願意放棄。 所以，我們繼續找方法。 小班補習。 家教。 職能治療。 藝術治療。 只要有人說可能有幫助，我們就去。 我希望她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 更希望，她可以重新相信自己。 可是，結果沒有如我期待。 一對一教學沒有讓她比較快樂。 反而讓她更加挫折。 她花了很多很多時間。 成績，卻沒有跟著努力一起進步。 我開始發現，原來一直增加資源，不一定會減少孩子的痛苦。 有時候，只是把她原本已經很滿的生活，塞得更滿。
我記得五年級時，老師曾經打電話給我。 老師很關心她。 建議她參加學校課後班，加強國語、英文和數學。 老師也提到，她常常在學校打瞌睡，是不是要去看醫生，確認是不是有嗜睡症。 我沒有怪老師。 因為站在老師的位置，那是一個很合理的判斷。 可是，我心裡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對老師說： 她的下課時間，早就沒有了。 放學之後，不是職能，就是心理課。 不是家教，就是補習。 有時候，家教一路上到晚上十點半。 假日，也幾乎都排滿了。 如果我是她。 我也會累。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 上學。 放學。 職能。 心理。 家教。 一路到晚上十點多。 那樣的生活，即使是一個大人，都很難承受。 更何況，她只是一個孩子。 她很努力地配合每一個安排。 很努力地完成每一件事情。 可是，她沒有感受到自己愈來愈厲害。 她只感受到，自己愈來愈累。
那一年，我開始看見另一件事。 原來，一個孩子不會因為安排了更多課程，就變得比較幸福。 有時候，她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練習。 而是喘息。 是成功一次。 是有人告訴她： 妳已經很努力了。
也是在那一年。 我第一次不得不承認。 我們面對的，早就不是學習問題。 她的身心，已經撐不住了。 而我，也快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