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小到高中，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學。 老師教，我就記。 考試要考，我就背。 知道這一題會出，我就反覆練習題型。 我知道怎麼得到分數。 可是，我不知道那些知識和我的人生有什麼關係。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學習只是完成別人交代的事情。 直到上了大學。 開始做專案。 第一次，沒有人告訴我要背哪一頁。 也沒有人告訴我考試會考哪一題。 我開始自己查資料。 自己找答案。 自己整理問題。 也是那時候，我第一次發現， 原來，學習可以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不是因為有人要求。 而是因為，我真的想知道。
女兒讓我重新想起了那些年。 那些明明很努力，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努力什麼的日子。 不同的是， 我最後還能用自己的方式走過來。 可是，她沒有。 她還來不及找到自己的方法，就已經快被那套方法壓垮了。 所以，我決定停下來。 不是因為我放棄了。 而是因為，我不想再重複那些已經證明不適合她的方法。
回頭看，我們真的努力過。 感覺統合。 補習。 小班教學。 家教。 職能治療。 心理諮商。 藝術治療。 只要有人說可能有幫助，我們都願意試。 所以，離開體制，不是衝動。 更不是逃避。 而是努力了很久很久以後， 終於承認： 這條路，不適合她。
真正改變我的，不是一間新的學校。 而是一個新的問題。 以前，我一直問： 她要怎麼跟上？ 後來，我開始問： 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那一刻，我才發現， 原來教育，不只有一種樣子。 除了原本的學校， 還有實驗教育。 還有華德福。 還有共學。 還有自學。 那些選擇，不一定比較容易。 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一定成功。 可是，它們至少讓我知道， 原來，我們不是只能一直往同一個方向走。
我記得，那一天我對她說： 「好了，就到這裡。」 「這裡不適合妳。」 「我們一起找找看，有沒有更適合妳的地方，好嗎？」 說出口的那一刻， 我其實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新的路是不是更好。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唯一知道的是， 我不能再讓她每天哭著醒來。 哭著去上學。 哭著回家。 再哭著把作業寫完。 我不能再讓一個孩子， 每天都活在「我不夠好」的感覺裡。
很多人把離開體制，理解成放棄。 可是，對我們來說， 那從來不是放棄。 我們沒有放棄學習。 我們放棄的， 只是那一種已經證明不適合她的學習方式。 因為真正的學習，不應該只是追趕進度。 更不是一直證明自己和別人一樣。 真正的學習， 應該讓一個孩子重新相信： 原來，我做得到。 原來，我可以喜歡學習。 原來，我不是因為跟不上，所以沒有價值。
離開，不是逃跑。 而是停止在錯誤的方向上，不斷消耗彼此。 也是第一次， 我們把學習真正還給孩子。 她不需要先變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才值得被相信。 她需要的， 是一個可以重新好奇、 重新嘗試、 重新感受到自己有能力的地方。
直到今天， 我仍然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最好的教育。 可是，我知道， 教育從來不應該用一個孩子的身心健康去交換。 所以，我們選擇離開。 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答案。 而是因為，我終於願意承認， 有些時候，改變道路本身，就是父母能給孩子最重要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