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年,我看了很多學校。 華德福。 實驗教育。 共學團。 還有各種不同理念的教育模式。 每看一間,我就多一點期待。 也多一點猶豫。 有些學校強調自由探索。 有些幾乎完全脫離體制課綱。 我欣賞那些理念,也相信它們適合某些孩子。 可是,我始終覺得,不完全適合姐姐。 她的確需要更多時間。 需要不同的方法。 但我不認為,她適合完全沒有架構的學習。 她需要自由。 也需要引導。 需要探索。 也需要循序漸進。
也有一些我很喜歡的學校。 可是,它們在外縣市。 每天長時間通勤,對一個已經身心俱疲的孩子來說,又是另一種消耗。 於是,我一直找。 卻一直沒有真正做出決定。 我不想只是離開。 我希望找到一個真正適合她的地方。
直到五年級下學期。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那段時間,她每天都說: 「希望這個世界消失。」 有時候,她也會說: 「希望消失的是我。」 現在回想起來,我仍然會害怕。 因為我知道,那已經不是一句情緒話。 而是一個孩子,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我不敢去想。 更不敢去賭。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做了什麼,我要怎麼面對? 那會是一輩子都無法承受的傷痛。 我想,我和她,都已經走到極限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現在這所實驗學校。 第一次聽見創辦人的理念時,我很安靜。 不是因為我立刻相信。 而是因為,我已經聽過太多美好的教育理念。 每一間學校,都會說重視孩子。 都會說尊重個別差異。 都會說希望培養自主學習。 可是,真正走進教室,是否真的做得到? 那才是我最在意的。
這所學校提出的理念很簡單。 真實。 踏實。 誠實。 實驗。 實踐。 他們保留體制內的課綱,卻不再只是教孩子背答案。 透過 PBL(專題式學習),讓孩子從真實生活裡學習。 七十分鐘主科。 四十分鐘一定要到戶外活動。 除了國語、數學、英文,也有農事、生活教育、通識課程。 我聽著那些介紹。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理念很好。 可是,真正適不適合姐姐,只有她走進去才知道。
還好,大部分的體制外學校,都願意給孩子試讀。 那兩天,改變了我很多想法。 不是因為課程特別精彩。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看見姐姐,在教室裡,像一個普通孩子。 她沒有嗜睡。 沒有拒學。 沒有哭。 沒有抗拒合作。 老師甚至沒有發現,她曾經是一個在體制內,被認為有學習障礙的孩子。 兩天,很短。 我知道,兩天不能代表兩個月,更不能代表兩年。 可是,那兩天,我心裡第一次浮現一個念頭。 也許,不是孩子有問題。 也許,是她一直待在一個不適合自己的學習環境裡。
後來的日子,證明了我的猜想。 姐姐真正需要改變的,不是能力。 而是學習方式。 她不是不想學。 更不是學不會。 她只是一直用一種,不適合自己的方式努力。
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那段尋找學校的日子。 那不是一次教育選擇。 更像是一位母親,一點一點放下自己對「好學校」的想像。 我終於明白。 真正適合孩子的學校, 不是理念最漂亮的那一間。 也不是名氣最大的那一間。 而是那一間, 能真正理解這個孩子,並願意陪她一起長大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