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魚弟在表達上，一直都是屬於隱而不說的那一種。 他有很多看起來很厲害的天分，卻總喜歡躲在人群裡當老二。或許因為在家裡就是老二，不出頭，好像總不會錯。 他在畫畫上很有想法，有時候只是隨手畫的草稿，都會讓我很驚訝：「這個構圖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但這一年，他在畫室上課卻慢慢遇到了困境。 老師說，他不太願意嘗試新的媒材、不願意接受老師的建議；心裡明明有很多自己想做的東西，卻又常常因為技術上還做不到，需要老師協助。 偏偏當老師和他找到一個折衷的方法之後，他又很容易開始隨便，草草把作品完成。這件事情，老師和我溝通過很多次。 魚弟並不是一個不能溝通，也不是一個做不出細節的小孩，但在「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說出來」這件事情上，他真的非常吃虧。 他會明確表達： 「我不要這個。」 「我不喜歡那個。」 「我不想這樣。」 而且都講得非常篤定。 可是如果繼續往下問：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為什麼不要？ 你在擔心什麼？ 他反而常常說不出來。 久了之後，看起來就很像一個不願意嘗試、很固執，只想把自己縮在擅長的小框框裡的小孩。 不做，就不會做錯。 老師教得很挫折，他自己也學得很挫折。 我們回家以後談過很多次，也知道這樣的學習方式很吃虧，卻始終不知道究竟可以從哪裡開始幫他。 直到這個暑假。 暑假作業裡有一個題目叫：**「送給自己的三個禮物。」** 不是買三樣東西給自己，而是想想自己現在遇到了什麼困難，再找出三個可以幫助自己的方法，當成送給自己的禮物。 聽起來是一個很有意義的題目。但事情真正的開始，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那天晚上 **10:30**，我突然發現—— 他的暑假作業還沒寫。 作文，一個字都沒有。 人就坐在桌子前面，看著作文題目發呆。 從爸媽家中接他回來、還沒洗澡，很想跟他說：「算了，明天寫。」 但最終我沒放過自己也沒放過他，耐著性子要他分析題目要幹嘛。既然不知道怎麼寫，就先不要急著寫句子。我們拿了一張紙，開始用平常國語課學的心智圖，一個一個往外找： 這個題目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最近有什麼困擾？ 有沒有哪件事情是你一直想解決的？ 你覺得自己需要什麼幫助？ 原本只是想教他怎麼從作文題目裡找主題。結果聊著、畫著，突然想到： **欸，這不就是他畫畫這一年一直遇到的問題嗎？** 於是我們乾脆把畫畫這件事情也放進心智圖裡。 一層一層拆下去之後，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懂了他的那些「我不要」。 原來，他不是單純不願意嘗試新的媒材。 他是怕自己控制不了。怕畫錯了，沒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樣子。 怕新的媒材呈現不出他腦海裡已經想好的畫面。 怕課堂時間不夠，沒有時間慢慢找資料、探索、嘗試。 也怕老師提出一個折衷方案之後，最後完成的作品，已經不是他原本真正想做的那一個。 原來他的每一句：**「我不要。」** 後面都有好大一齣內心戲。 只是那些擔心、畫面、取捨，他全部放在心裡。最後真正說出口的，就只剩三個字： **我不要。** 然後外面的人看到的，就只會是一個不願意配合的小孩。 我到現在也還不能確定，究竟是因為他的語言能力還沒有跟上腦袋裡的想法，還是他本來就不擅長整理自己的感受、反思問題，再把它說給別人聽。 但至少那天晚上，我們好像找到了一個入口。 原來平常國語課裡學的「心智圖」，不只是拿來整理課文、寫作文、準備考試。 它也可以拿來整理自己。 把一句「我不要」，慢慢拆開來： 我到底在怕什麼？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卡住的地方在哪裡？ 如果真的做不到，有沒有別的方法？ 我需要別人怎麼幫我？ 晚上十點半，想救一篇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暑假作文。 結果寫著寫著，意外把一件卡了一整年的事情也一起攤開來了。 而我的內心其實還在： 想洗澡。 想休息。 想滑手機。 想發脾氣。 但他好像找到了一個出口。 嗯…… 那我就繼續悶燒自己的「想要」吧。 T_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