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接受的事

我有很多不能接受的事，態度、禮貌、作為與否。逃避責任、說謊、和放棄不作為是我的地雷。我接受資質不好跟大家起始點不同的差異，但不能選擇不努力、放棄替自己發聲或努力找到自己的一片天，不認輸是翻轉的基本阿? 說來老天應該是要考驗我的信念，第一個讓我備感挑戰的，就是在學校受盡委屈和挫折後、萬念俱灰不想再努力的老大。

小時候，在鄉下學校長大的我，身邊充滿了不喜歡念書的同學，那個時候我住的地方沒甚麼補習班和家教資源，我有喜歡的科目、也有討厭的科目，成績在那還行，畢竟念書的人不多。我喜歡跟成績好的同學們交朋友，他們不會罵髒話、不會打人、不會偷東西、不會抽菸、頭上沒有跳蚤。很自然的我會努力想多念一點書，試著跟上他們，然後想辦法考進好一點的學校，這大概是為什麼可以讓我在日後確認姐姐的狀態後，馬上帶著她轉換環境的主因。我不是特別勇敢，而是知道環境對我們的影響有多大。

不知道是時代變遷還是因為學區特質的關係，當自己的小孩進到都市學校後，以為幫她排除掉了沒有讀書風氣的環境，就可以順順的學習和長大，不用像我一樣無法專注在學業。那時候的老師拿著棍子和對著班級咆嘯著，面對難以管控的秩序誰還有心力教學呢？而我，擔心同學打群架、擔心文具和課本被偷、為了避免被小霸王欺負還要用很兇的態度偽裝。所以一開始以為，只要在一個讀書風氣好的地方，小孩就會好好的長大。殊不知，老大的書寫問題，在遇到了一個對寫字和成績極度要求的老師班級下，成了她最大的夢靨。

永遠寫不工整的字跡、罰不完的罰寫，本子擦破了黏起來繼續罰寫，她說：「反正我改好了也會被擦掉，反正我永遠沒有下課時間」老師說：「就是要這樣要求他們以後才會學得好。我對她已經很放寬了，其他人這樣不會過的。」面對老師的說詞，再看看對學習挫敗的她。恩，我都可以理解，但怎麼辦？

童年的創傷大概真的需要很久時間才能療癒，她首次接觸體制內的學習環境，就不斷在毫無成就感、被比較、努力沒有成果中長大。沒有人願意試著理解她有甚麼困境，只有一直收到補考通知、詢問要不要加課的通知，在課堂上聽不懂放空被認為不認真沒有努力學習，但我們常常在假日花了一個下午連一個單字都被不起來，當大家可以享受陽光、運動、親子活動的時候，我們還在課業中毫無進展，負面循環就一直這樣持續著。

團體的補習班，沒有適合她的進度。家教，說她落後太多，而且怎麼都記不起來？每個人都覺得她可以學，卻沒有學起來，應該是太懶惰了？動機太弱了？太沒自信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家教來了就哭、要上學了就哭、睡覺前想到要上課也哭，她在一個不斷挫敗的環境裡，我真的很心疼。五年級的時候她跟我分享，有時候她跟同學在學校會一起討論，如果從四樓跳下去的話會怎麼樣？是誰開啟的討論呢？是她嗎？還是其他人呢？我不知道。那一陣子，她起床就說：「我希望這個世界消失、我希望我也消失，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就算後來知道他有特別之處，在沒有資源協助的狀態下，就是個絲毫無法生存的樣子。別人的小孩沒有滿分就要被打，她還是全班少數的不及格。同學羨慕她、酸她考的成績不管幾分都不會被打，真好。她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在家教和輔助治療上，但對她來說，就像是個無底動，好像每個人都在跟她說沒有成績就沒有玩的權力，所以她的時間被填滿，填滿來補一個跟不上別人的神經特質。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她的自我放棄、不接受她的逃避、不接受她為了多休息一下說謊自己完成了作業、不接受因為差異而不努力的她。我既不明白、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會跟我有完全不一樣的路徑。有時候她說：「好希望這個世界消失時」，我私心也多希望明天她可以不要面對呢？

我已經忘記那五年是怎麼過的，總之，我跟她 － 都很不好。我們家常常因為哭鬧不已的她而爭吵、常常因為很多我不能接受、她也不能接受而情緒失控、回到家不能好好休息，還要繼續奮鬥情緒和課業。偶爾聽旁邊的同學家長分享，小孩自動自發完成作業、考很爛 (90分以下)不能接受、考前只要複習應該就沒問題，我就會覺得這一切都很遙遠。我不是個在意成績的媽媽，但我也會希望她可以從中獲得進步的成就感，而這條路，似乎難以獲得解方。尤其當她對我說，她想從四樓跳下去。

我不能接受，我無法接受不努力。

同時我也不能接受，沒有明天或放棄自己的她。

我很勇敢嗎？一點也不。 我只是帶著沒有後路的選擇，剛好遇到了一個和我理念很接近的學校，然後直接轉身離開。

因為我輸不起，輸不起沒有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