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連差異都感覺不到
學習一項能力，通常會經過四個階段：
無意識無能力、有意識無能力、有意識有能力，以及無意識有能力。
剛轉職時的我，正處於最前面的「無意識無能力」。
講師做出一個動作，我跟著做。
在講師眼中，我做出來的動作可能和示範差很多；但在我的感覺裡，我們明明做的是同一件事。
我無法理解差異在哪裡。
有時候，講師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動作我做不到，或為什麼我的動作會變得這麼奇怪。
偏偏當時的我還自我感覺良好。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聽，也不是因為我沒有認真練習，而是我真的連「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都感覺不到。
別人說做動作時，腹直肌應該有什麼感受，我沒有。
別人說身體的斜向鏈結應該怎麼傳遞力量，我沒有。
別人說核心應該穩定、腹部應該收縮，我只能照著字面努力，卻不知道他們說的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腹直肌分離，更不知道自己的腹部早就出現了相關問題。
難怪懷孕的時候，我的肚子大得跟懷雙胞胎一樣。
原來，我是一個沒有核心的人。
我已經在教別人了
奇怪吧。
一個沒有核心的教練。
一個學生可能有感覺，但教練自己沒有感覺的教學體驗。
真正讓我受到衝擊的，不只是發現自己的身體有問題。
而是那時候的我，已經開始教別人了。
我原本以為，成為教練就是認真上課、記住知識、學會動作，再把正確的方法教給學生。
後來才發現，我不只不懂學生的身體，我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懂。
當講師指出我的代償，我看不見。
當別人描述一個感受，我找不到。
我明明已經站在教練的位置上，心裡卻開始出現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一個連自己都感覺不到的人，真的有資格教別人嗎？
而且，意識到自己沒有核心，並不是我剛進入產業時就立刻發生的事。
那是持續進修兩三年之後，我才慢慢拼湊出來的答案。
意識到「我原來沒有核心」，已經是一次很大的衝擊。
再意識到「我原來是一個沒有核心的教練」，又是另一件事。
每一次多看懂自己一點，都不只是得到一個新知識。
它也同時推翻了我過去對自己的理解。
原來不是柔軟度不好。
原來不是肌力不足。
原來不是我不夠用力。
原來那些我一直以為很正常的動作方式，可能都是身體為了繞過感覺不到、無法使用的地方，慢慢發展出來的代償。
那種感覺並不是「終於找到答案」的開心。
比較像是一次又一次發現：原來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知道答案，不代表身體做得到
在不斷進修的過程裡，我跌跌撞撞地尋找問題，也一點一點重新建立自己與身體之間的連結。
但那個過程並不是知道了正確答案，身體就立刻會改變。
我可以理解老師說的原理，卻還是做不到。
我可以知道哪裡應該用力，卻還是感覺不到。
有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一點感覺，隔天又消失了。
從「完全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到「知道了，卻還是沒有能力改變」，中間可能就需要很長的時間。
以前的我可能會以為，只要跟學生說清楚一點、示範得更標準一點，他就應該可以做到。
但自己的經驗讓我知道，不是這樣。
人不是聽懂了，就一定能做到。
也不是知道正確答案，就有能力使用自己的身體完成它。
有些人說「我沒有感覺」，真的不是不努力、不專心，也不是故意不配合。
他可能和當年的我一樣，連自己與別人的差異都還看不見。
從異類，變成理解別人的入口
那幾年，我常常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麻煩。
為什麼別人做得到的事情，我做不到？
為什麼別人一下子就能理解的感受，我需要花上這麼久？
為什麼偏偏是在成為教練之後，才發現自己有這麼多問題？
我曾經把這個體感很差、代償很多、什麼都感覺不到的身體，視為自己不適合成為教練的證明。
但後來，它也慢慢改變了我看待學生的方式。
當學生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時，我不會急著要求他再用力一點。
當學生做不出標準動作時，我也不會只想著糾正外表看起來不對的地方。
因為我知道，有些做不到的背後，不是懶惰，也不是不願意改。
他可能只是還沒有走到能感覺出差異的階段。
以前，我總覺得專業是比別人知道更多答案。
後來才明白，有時候，專業是知道答案暫時沒有用，願意陪一個人停留在感受不到、做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成為教練後，我花了好幾年，才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這段路沒有讓我成為一個天生條件更好的教練。
但它讓我記得：
學生說「我沒有感覺」的時候，那可能就是他此刻最真實、也最需要被理解的答案。
而那個曾經讓我覺得格格不入的身體，後來反而成為我理解別人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