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科技業進修時,企業講師常常會說的轉職原則,叫作「三點不動一點動」。
產業、職務、公司規模,最好只改變其中一項,另外兩項維持不變。這樣過去累積的能力、人脈與產業背景,才有機會繼續加成,不需要所有事情都從零開始。
現在回頭看,我的轉職幾乎完美地跳脫了所有主流的風險控管。
我原本只是一個生完第二胎才開始健身的素人。沒有體育背景、沒有教學經驗、沒有產業人脈,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還不太了解,就直接從科技業跨進完全陌生的體適能產業。
當時唯一清楚的信念,大概只有:
「我不想再因為一直坐在辦公室裡背痛,還要常常去按摩了。」
所以,當教練問我要不要轉職當教練時,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只是因為在訓練中重新找回了健康,就覺得這件事很好,也想把它分享給別人。我完全沒有自覺,自己其實是個身體素質很差、體感也很差的人。
什麼都沒想清楚,就決定轉身離開。
現在想想,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
真是太天真了。
薪水歸零,學費一直付出去
生完第二胎之後,我開始轉換跑道。
我報名坊間的教練培訓課程,在工作室跟課、試教,再慢慢投入正式教學。整體來說,那是一個很順、很順的過程。
我有前輩帶著,有可以工作的場域,沒有立即的業績壓力。剛開始以兼職的方式進行,還有時間照顧孩子與繼續進修。
從外面看起來,我好像很有餘裕。
但對一個習慣高工時、每個月有固定薪資,而且工作時不需要一直面對人,只要處理好自己的專案和電腦就可以的人來說,這其實是一個很巨大的轉變。
最真實的改變,就是看著存款慢慢下降。
新的職場無法像以前一樣提供固定收入,但培訓課還是要上,書還是要買,學費一直付出去,家庭支出也不會因為我正在轉職就暫停。
說心裡沒有壓力,是騙人的。
以前的我可以用薪水、職稱、專案成果,確認自己是一個有能力、有產出的人。轉職之後,這些東西突然都不見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在家裡是一個只會花錢、沒有產出的人。
即使家人從來沒有這樣說,我還是會在每一次付學費、每一次看見收入不穩定時,忍不住懷疑:我這樣做真的對嗎?我到底還要花多久,才能重新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我只能不斷說服自己,就把它當成重新念一次大學和研究所吧。
進入一個新的產業,本來就需要重新付學費、重新累積經驗。只是以前念書時,我知道畢業大概會在什麼時候;這一次,我不知道。
焦慮的時候,我就去訓練、看書、上課。
好像只要再多學一點,就能離那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的狀態遠一點。
轉職後的前三年,我的生活大概都繞著三件事打轉:為錢焦慮、處理自己身體上的問題,以及想辦法改善學生的訓練。
沒有人看得懂的累積
轉職迷途,大概就是這樣。
決定改變的那一刻需要勇氣,但真正困難的,並不是轉身,而是轉身之後那段很長、很長的累積。
不懂的時候就花錢進修,上完課才發現還有更多不懂。學習、嘗試、推翻,再打掉重練,中間穿插著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否定。
當一個人跨進完全陌生的產業,又是從零經驗開始,很可能就會跟我一樣。
沒有人脈,沒有相同背景的同儕,也很少有真正理解你正在經歷什麼的人。
我很幸運,進入的是一間很棒的工作室。
我有老闆的包容與支持,有家人的陪伴,也有學生願意相信一個還在學習中的我。這些人陪著我度過那些不確定,讓我可以慢慢堅持到現在。
但即使有人支持,重新學習的過程仍然很孤單。
因為在專業還沒有累積到能被看見以前,外人很難理解你究竟在做什麼。
他們只會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解釋你的選擇。
那幾年,我常被貼上的標籤是:
「大概是不缺錢,所以想跨界換一個輕鬆一點、又可以兼顧小孩的工作。」
這句話最難受的地方,不是別人誤會我不缺錢。
而是我明明很努力,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
沒有固定收入,沒有響亮的學歷,沒有足夠多的學生,也還沒有一套說得清楚的專業。我知道自己一直在學、一直在做,但那些努力都還埋在地底下,沒有人看得見。
只有我知道,這份看起來比較輕鬆、可以兼顧家庭的工作,背後是薪水歸零、存款下降、一直付出去的學費,以及很多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走下去的焦慮。
轉身,只是開始
如果你也想大幅度轉換跑道,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只要勇敢追夢,就一定會成功。
我能分享的只有:重新開始很孤單、很耗時,也可能存不到什麼錢。
你會不斷學習、不斷懷疑自己,也可能需要花上很多年,別人才開始看懂你究竟在做什麼。
不是不會成功。
只是重新開始的路,從來都不好走。
現在回頭看,當年那個什麼都沒想清楚,只知道不想再坐在辦公室裡背痛的我,並不是特別勇敢。
她只是在某一個時刻,先轉身了。
轉身很快。
真正花時間的,是在原本可以證明自己的東西全部歸零之後,仍然要一次又一次相信,那個尚未成形的自己,終究有一天會長出來。
而我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慢慢追上當年的那個決定。

